对话何嘉扬：
香港应从“超级联系人”
发展成“超级服务平台”
世界｜对话｜观点
编者按
2026.11.09
亚太经贸合作要走深走实，离不开金融的互联互通。企业出海，如何让跨境结算更便捷、融资渠道更畅通、汇率风险更可控？这些具体问题，正是投融资便利化需要打通的关节，也是大湾区联通国际市场的重要课题。
连接粤港澳，既要熟悉三地市场，也要理解不同的金融规则。依托“三地四平台”的独特布局，大新银行（中国）作为港资银行的代表，在服务跨境金融需求、促进大湾区金融互联互通方面具有独特优势。为此，在APEC“中国年”之际，我们与大新银行（中国）有限公司行长何嘉扬先生展开对话，听一线金融从业者解读市场融合的机遇与挑战。
“香港应该从‘超级联系人’发展成‘超级服务平台’。”在何嘉扬先生看来，企业出海正从“卖产品”走向“建生态”，金融服务也要从牵线搭桥走向全方位支持。让内地产业优势与香港国际金融优势更好结合，关键不只在于资金能否跨境，更在于金融能否真正跟上企业的脚步、服务实体经济的需要。
本期采编 | 冯箫凝
无论是粤港澳大湾区发展，还是亚太区域经济发展，最根本的要素还在“融合”。
——何嘉扬
《大湾区评论》：
APEC长期倡导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。APEC平台对促进大湾区市场融合、深化亚太区域经济合作有何重要意义？
何嘉扬：
APEC合作的长期愿景，是建设开放、活力、强韧、和平的亚太共同体。推动区域经济一体化、促进贸易和投资自由化便利化，是其中的重要内容。
如何深化区域市场融合？放在我国的政策维度上理解，就是建立有利于推动双循环的外部环境，一方面是促进跨境投资和贸易，另一方面是优化本地内需和供给。
从理论上说，区域市场融合是经济学中比较优势理论的实践。区域内不同经济体，依托自身不同的产业禀赋和要素优势，通过国际贸易和跨境投资分工协作、互通有无，实现区域整体福祉的提升。
《大湾区评论》：
大湾区的融合有两条线：内部是粤港澳三地体制机制对接，外部是联通国际市场。您如何看内部融合和外部融合之间的关系？
何嘉扬：
所谓“融合”，是去除边界限制的意思。“融合”又有内部和外部之分。港澳地区是中国的一部分，在“一国两制”框架下，由于历史及制度创新等原因，在同一国家之内，产生了某种程度上的“硬边界”（制度差异）。粤港澳大湾区发展，是以尊重这种“硬边界”为前提，促进三地共同市场发展，我们可称之为内部融合；大湾区与境外市场的联系，自然就是外部融合了。不论内部融合，还是外部融合，都牵涉了一个“跨境”的概念：就是跨越边界把市场联通。
在我们的讨论中，边界代表了不同的法律体系和治理体系之间的差异。自由市场是经济蓬勃发展的基础，然而无序竞争会破坏整体经济价值。所以，不论是内部融合，还是外部融合，重点是如何在尊重不同法律和治理体系的前提下，消除或减少不必要的人为限制，尽量鼓励自由市场。同时协商好各地如何互相配合，维持市场秩序，避免无序竞争、过度竞争甚至不规范经营等问题。
我国推进金融开放，核心是拥抱全球化，不论是内部融合还是外部融合，都离不开这一主题。
从金融从业者的角度看，全球化代表资金在全球范围内自由流通。按现代经济治理体系，跨境流动的资金可分成经常性项目和资本性项目两大类。用日常的话说，前者是国际贸易相关，后者是国际投融资相关。目前我国对经常性项目下的资金流动，是高度鼓励的，在正常情况下没有明显的壁垒。然而，在资本项目流通上，仍在谨慎发展，开放的步伐与人民币国际化程度高度关联，近来政府对外来投资和跨境投融资，都表现出积极态度，新政策都以鼓励和进一步开放为主。
11月2日，香港特区行政长官李家超在香港金融科技周2026开幕仪式上致辞（图源：新华社）
《大湾区评论》：
大湾区企业的跨境金融需求正在发生怎样的结构性变化？
何嘉扬：
我国改革开放以来，境外（尤其是发达经济体）的投资资金和生产技术不断进入我国，本地企业利用这些新资金和技术，进行生产后出口产品。
随着我国供应链不断完善、工业实力持续增强、科技水平不断提升，中国企业所生产的工业和消费产品在海外大受欢迎，对外贸易规模不断扩大。近几年，中国企业的自主创新产品不断涌现，以前从外引进资金和技术、在本国生产后出口的模式，已不像以前一样占主导地位。在当前全球供应链重构的大趋势中，中国企业“出海”投资，建立生产基地和营销据点成为越来越多企业国际化布局的重要方式。
大湾区企业的跨境融资需求，也按经济发展的趋势而变化。以前的投融资方向，主要是“从外往内”，就是海外融资后，向中国内地投入资金。未来，越来越多中国企业“出海”，双向跨境投融资需求更加突出，既有传统上“从外往内”，也有“从内往外”，资金流动更丰富平衡。
亚太经济体之间，商贸联系紧密，商贸企业的金融需求也迈向多元化——包括跨境结算、跨境融资、汇率风险管理、资金管理等等。香港作为传统国际金融中心，在大湾区越来越庞大的产业基础上形成合力，构成“内地产业市场+香港国际金融平台”的组合优势。
另外，金融需求也会快速升级。
首先，中国企业从“卖产品”成长为“建生态”。中国企业除了传统上从中国出口商品外，也会加强在海外建厂、建供应链、建品牌。中国企业“出海”是长期趋势，投融资需求也变得越来越多元化。
第二，中国企业的金融需求，从“本币管理”发展成“本外币管理”。中国企业在海外扩张，过程中产生多币种收入，汇率风险管理需求非常明显，能主动协助企业管理风险的金融机构，会大受欢迎。
第三，企业期望金融服务，从传统的“线下操作”升级为“线上操作”，利用互联网工具，突破地理和时区限制，提升经营和资金运用效率。
港珠澳大桥入口（图源：新华社）
《大湾区评论》：
跨境电商和中小外贸企业的融资难，有何解决方案？
周国平：
跨境电商和中小外贸企业是整个经济生态中的主要组成部分。中小企业群体很特别，它们单独看单一主体规模不大，但整体加起来是经济价值的关键部分。这形成一个矛盾，中小企业整体合起来能量很大，但个别分开来能力有限。换言之，中小企业能掌握的资源规模小，自身抵御风险的能力低，而且企业本身能提供给金融机构进行风险评估的信息也有限，技术上形成信息不对称的难题。
核心问题是“看不清”。传统银行看财务报表、看抵押物、看担保物价值。但不少跨境电商和中小外贸企业呈现轻资产特征，财务数据也不够“好看”。中小企业管理者很清楚自己的风险情况，但金融机构总是弄不清楚，风险判断天然倾向保守。这也不能责怪金融机构，事实上部分中小企业确实经营不规范，经营和法律风险比较突出。这是中小企业整体上的情况，也是传统银行对它们提供服务时的难点。
过去解决不了的，现在有解决的可能。我提倡的方法，是利用客观和多元化的经营数据，配合经营场景，判断和控制风险。过去，财务报表是主要信息中阳国际期货；目前利用科技手段，配合依法公开或经授权使用的相关数据，可以获取不同的真实数据，进行分析。当金融机构能掌握实实在在的交易数据，例如订单量、回款周期、退货率、物流信息等，金融机构就可以还原企业的真实经营面貌，同时合理评估资金需求。在依法合规获取并核验交易数据的前提下，金融机构可以更准确地了解企业经营状况，降低信息不对称程度。简单讲，数据可在抵押物价值、财务报表、股东担保等传统手段和法律工具以外，提升金融机构的风险管理能力。金融机构有信心控制好风险，就敢于向中小企业授信，服务好他们的金融需求。
《大湾区评论》：
在APEC深化区域合作的背景下，大湾区可以探索哪些有特色的金融举措？
周国平：
对外开放是我国的基本国策，大湾区的金融发展也一样。
最主要的举措，是配合国家推动人民币国际化。香港是传统上的国际金融中心，早已跟世界接轨，在推动、落实人民币国际化方面具有独特优势，能够发挥重要作用。
我认为有几个方向值得重点关注：
第一，是持续扩大跨境人民币在国际贸易上的使用范围。我相信，随着中国在世界贸易上的重要性越来越高，与贸易伙伴的联系越来越紧密，区域经贸合作持续深化，肯定可扩大人民币跨境使用的场景。事实上，近几年，越来越多亚太地区市场主体，选择以人民币进行贸易结算与投融资。香港拥有全球规模最大的离岸人民币资金池，作为跨境人民币创新的先行区域，条件优厚，可以持续丰富相关政策，利用人民币的稳定性力量，助力区域市场融合。
第二，是深化深港资本市场互联互通，畅通跨境投融资渠道。目前粤港澳三地的金融法规都不相同，因社会和法律条件不同，短期内勉强趋同是不现实的。所以，三地政府和监管机构可以根据实际市场需求，在风险可控的前提下加强监管协作，稳健地推进金融开放，完善跨境投融资机制，提高资金跨境流动的便利化水平。
第三，是充分利用香港在制度规则方面与国际接轨的优势，践行和推广可持续发展、绿色经济、企业社会责任等现代经济和金融理念。举例说，绿色金融已经成为亚太合作的焦点，不同经济体都提出了绿色转型目标，有关的投融资需求上升。香港也在大力发展绿色金融，大湾区也可积极参与，为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贡献力量。
构建多元市场，香港夯实国际金融中心优势（图源：新华社）
《大湾区评论》：
有观点认为，香港的角色正从“超级联系人”升级为“大湾区金融体系的核心引擎”。您如何看香港的角色定位？
周国平：
我认为过去讲“超级联系人”，是从香港的发展历史来看。香港是一座贸易城市，以国际贸易及转口贸易为主。所以，在历史上重视“联系”中国和外部世界。全球化发展到今天，不同国家和地区之间的联系已经非常密切；而且中国从改革开放以来，已经发展成世界第一货物贸易大国。目前，香港单纯扮演“联系人”，已经不符合当前需要。香港应该从“超级联系人”发展成“超级服务平台”。
不光是对接内地和国际市场，香港更应该进一步提供针对性的金融服务和商业服务，以体现全球化下的价值。目前，香港特区政府已经起草五年计划，配合国家“十五五”规划。在金融方面，主要内容包括：利用目前国际金融中心地位推动人民币国际化、发展大宗商品交易平台，以及积极开发和利用新科技强化金融服务、构建高增值供应链服务中心等。
《大湾区评论》：
最后一个问题留给未来。十年后的粤港澳大湾区金融格局，以及亚太地区合作的金融格局，您最希望看到的变化是什么？
周国平：
无论是粤港澳大湾区发展，还是亚太区域经济发展，最根本要素还在“融合”。在世界范围内的市场融合，就是“全球化”。全球化一直以来是二十一世纪经济发展蓬勃的主要原因。可惜近几年因为地缘政治原因，“全球化”成为受质疑的对象，甚至被视为部分地区经济发展不顺利的元凶，结果形成了准入壁垒、关税、惊人的企业罚款等“全球化”逆流，妨碍了地区之间的融合和交流。
我一直认为，保持商品供应稳定、品类丰富，是社会幸福的必要支撑。市场向老百姓提供大家能负担的优质商品，是安定繁荣的基础。各地市场融合，可有效提升生产力，保障稳定供给。
所以，我们应该鼓励、欢迎市场融合，而非抗拒和反对。同时，地区之间应互相合作，一方面保障市场效率，另一方面预防和治理市场乱象，防止无序竞争造成破坏和浪费；也需要警惕垄断，有效地保护消费者。
未来十年，期盼不同市场进一步融合、加强协同。至于粤港澳大湾区的发展，期待对内发展成统一市场，对外成为推动区域增长的重要引擎。作为金融从业者，我也希望继续做好本职工作，利用金融服务，助力市场经济发展。
*本文收录于“亚太中国说”系列对话，同名专题片会同步在大湾区评论视频号发布。精彩内容敬请关注！
2026年是APEC“中国年”，在这一历史性时刻，《大湾区评论》联合《中阳期货：》共同推出“亚太中国说”系列专题对话，邀请粤港澳大湾区及全国知名学者、业内专家展开深度对话，系统呈现各界对APEC“中国年”的思考、对亚太区域合作的展望，以及对大湾区在亚太格局中角色与使命的深刻洞察，为APEC中国年汇聚智慧与力量。
“亚太中国说”出品团队
本期出品｜大湾区评论
总策划｜冯箫凝
本期监制｜王炳云
设计｜王炳云
编辑｜周宇笛 詹蕴第
新媒体排版｜许梓烽
新媒体审核｜钟 天
